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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迷修与雷狮吵架,遭殃的一直都是身边的人。
当晚安迷修摔门走后,两人便开始了冷战。虽然两位当事人极少碰面,也未主动提及此事,但在三伏天里,两人间冷冰冰的温度差无所遁形,所有人都心有所觉——隔壁的小雷已经快三天没到院子里打牌了。
那天是周末,卡米尔和雷狮正开启无所事事的早晨。
做弟弟的卡米尔十分勤奋,吃完早餐后,趁着太阳还没开始炙烤大地,他主动到院子里帮忙浇花。卡米尔拉起水管,拧开水龙头,按住花洒把手上的开关,便看见柔和的水柱从细密的孔洞中喷射而出,在空中形成世界范围内最小的彩虹。水雾争先恐后地飞扬,落在娇嫩的灌木叶子和蓝紫色的花瓣上,形成晶莹剔透的珠子,静静滚落。
他们的院子里有一颗不高但茂盛的柠檬树,经年累月无人打理,枝干旁逸斜出,落到栏杆外和隔壁领居的院子里,苍绿色的叶子在阳光的照射之下泛着油光,中间簇拥着大大小小的黄色果实,并不是教科书上的摸样,各个个性十足,或是圆得没有棱角,或是瘦条条的果子坠在枝头,露出刻薄的尖。
雷狮坐在卡米尔身后的门廊上,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,打火机和烟灰缸摆在身边。他握着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翻飞,正和对面的人商量着什么。这个点的美国人已经下班,正不知道在哪个酒吧里狂欢,或是窝在家里看网飞新上架的电视剧。雷狮不知道从哪里找的人,竟心甘情愿陪他在这里处理难事。当然,事情的为难程度纯来自卡米尔的猜测,从雷狮的表情来看,应该是尼克松访华级别的事件。
他虽好奇,却不询问,雷狮并没有让卡米尔参与,所以这病不是公事,卡米尔的窥私欲没这么重,他们是家人没错,但也应有基本的边界感。而且,据卡米尔所知,还有十分钟,早起买菜的安迷修就会从街的那头出现,提着他的环保袋走过来。他们家的灌木墙并不高,能从里头看到路过的行人以一颗头的形式从上面飘过。
果不其然,雷狮在第九分钟时收起手机,端着他的烟灰缸匆匆离开门廊,躲进窗帘的阴影里。
不远处的安迷修穿着一件蓝色衬衫和米色牛仔裤,脚踩着德训鞋走来,他的头发乱蓬蓬,鼻子上戴着一支琥珀色的眉毛架眼镜,走路时脊背依然挺直,每一步都十分踏实。他的肩膀挂着装满蔬菜生鲜的灰色环保袋,上面写着“天公保庇某代记”,让卡米尔想到台湾的某个以清爽出名的当红辣子鸡。安迷修慢吞吞靠近,右手的青色塑料袋里还装着红彤彤的苹果,一颗又一颗,你拥我挤,将薄薄的袋子撑出臃肿的凸起。他就算再假期也有做不完的工作,时不时低下头拿出手机查看消息。
卡米尔扭头见雷狮已经走开,便没停下手里的活计,又不确定自己是否被一并连坐,在安迷修走过时,只是目送着安老师路过外侧的围墙。
安迷修注意到视线,从手机里抬起头,他与卡米尔隔着围墙对视,绿色的眼睛里在想什么,隔着眼镜的反光看得并不是很清。可能是察觉到卡米尔有话想说,安迷修最后还是停了下来,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,在环顾四周后,率先开口打破沉默:卡米尔,你一个人在家吗?
卡米尔想了想,点点头。
安迷修哦了一声,显然因为卡米尔的答复松了口气。他的笑终于真诚了一些,神神秘秘地靠近,从口袋里掏出了两颗苹果,越过围墙递给卡米尔:给你吃苹果。
卡米尔一手握着洒水枪,一手接过苹果捧在怀里,这两颗硕大的果子珠圆玉润,散发着清新的甜香。
安迷修不好意思地道歉道:前几天吓到你了吧,不好意思呀。
卡米尔摇摇头:也没事。谢谢你,但我吃不下这么多。
卡米尔其实想听安迷修说另一颗拿去给你大哥,这样或许他们就会和好,卡米尔毕竟是大哥的弟弟,希望他开心的心情比任何人都强烈。
但安迷修并没有如卡米尔的愿,他摆摆手,犹豫了一番,还是说:嗯。反正......你就收下吧。
他觉得有些尴尬,并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往下聊,免得谈到什么不相干的人。但安迷修终究是一个好人,他说:但如果是有事要我帮忙,你就来敲门,我会来的。
......好的。卡米尔想起雷狮最近心情不佳,不由自主地低下头,把脸藏进帽檐投下的阴影中,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把心事表现的太明显。
安迷修轻笑一声,摇了摇头,觉得卡米尔再怎么长大,也终究是小孩子。他有心帮忙,可这事正如雷狮所言,是别人的家务事,安迷修这几日已经劝服自己,因而也不打算说太多,只是伸长手,摸了摸小弟弟的脑袋。
卡米尔之后又与安迷修闲话了几句,才目送安迷修离开。安迷修的身影消失在柠檬树投下的阴影中,扬起一阵温热的空气。
卡米尔回到屋子里,将苹果放到雷狮工作的茶几上。雷狮将室内的空调打到了22度,不论是谁走进去都会掉一地鸡皮疙瘩。卡米尔搓了搓手臂,见他大哥眼皮都没抬,将香烟滤嘴咬得极重,对与安迷修说话的叛徒用鼻孔出气。
卡米尔淡淡地说,这是安迷修送来的。
雷狮听罢,哼了一声,他吐掉嘴里的烟,修长的手指抓起其中一颗,懒懒说道:每天一苹果,疾病远离我。
卡米尔觉得他大哥又要发脾气了,但同时,他也不想充当任何恋爱军师、心理医生、树洞等角色,他在爱情这件事的建树全来自于给雷狮帮的倒忙。但是他大哥住在这里,可以说话的人都在安迷修身边,卡米尔有些担心再不让雷狮说点什么,他大哥会得相思病。虽然这个说法,连他自己都会觉得好笑。
卡米尔的大脑飞速运转,默默搜索起早年看心理医生时学习的相关话术。雷狮什么都不知道,又将桌上的另一颗苹果也拿起来,轮流抛到空中又接住,一边闲适地吹起米老鼠进行曲,没有一丝相思成疾的征兆。
卡米尔,别胡思乱想了,这不是你的错,玩儿去吧。雷狮说。
他还是比安迷修更加了解自己的弟弟一些,卡米尔总是负担太重。就算雷狮和安迷修吵架,那也只是他们两个的事情,雷狮有时是会开一些让对方笑不出来的玩笑,但他并不希望卡米尔受到什么影响。这听起来有点像闹离婚的父母,好恶心,可事情就是这样。
卡米尔依言,收起思绪,他一向对雷狮言听计从,但还是在心里想,这事也许真的是自己多此一举。
正好有人在按他们家的门铃,雷狮摆摆手,让他自己解决,卡米尔也就揣着满肚子心事,踢踏着拖鞋走开了。
来者是之前有一面之缘的小女孩安莉洁,卡米尔对她的印象伴随着雪莲豆腐的清爽冰凉,但此时,女孩满头大汗,一张脸被太阳晒得通红,浑身散发着热气。
安莉洁的声音小小的,有气无力,似乎是生了很久的病,内里都被掏空了:我找......坏人.....
坏人?卡米尔想,他这里可不是派出所。虽然他的人性比雷狮充足一些,但最多也就是把捡到的小孩送到安迷修那里。卡米尔思索着是要喊他大哥来处理,还是自己解决,一边问道:你走错地方了,安老师、安迷修住在隔壁。
安莉洁深深呼吸,隔着门缝看向深邃的玄关尽头。她翠绿色的眼睛没有一丝杂质,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,当她长时间盯着某个方向,人们总会认为她正在与另一个维度的生物沟通。安莉洁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卡米尔,未曾眨眼,像是失了魂似的:坏人……舅舅......我找他.....要出事了......
卡米尔觉得这个女孩可能有点中暑,说出来的话神神叨叨的,一副精神恍惚的样子,看来必须得快点送到安迷修那里。他试图用一种比较柔和的方式请她离开,伸手才刚刚碰到安莉洁的肩膀,便见女孩抽搐着发起抖,一边往后退,一边尖叫起来:坏人!坏人!!坏人救我!!
卡米尔赶忙举起双手,又怕小女孩情绪激动摔倒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雷狮从他身后出现,按住了卡米尔不知所措的肩膀,他掏了掏耳朵,走到安莉洁面前,蹲下来,抓住她的手臂,有些不耐烦地说:叫叫叫,有屁快放。
安莉洁睁大了眼睛,在看清来人时才停止了叫喊。她捂着胸口,摇摇欲坠,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沾湿,打成绺贴在额头上,她扶住雷狮递出来的手才堪堪站稳:坏人......死掉了......死掉了......
你这丫头能想着我点好吗?雷狮无语地说。最近「死」这个字在他的生活中出现频率太高,已然使他距离产生丑,雷狮有些不耐烦:你是不是没睡醒啊?
安莉洁呼吸急促,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由安迷修赠送给她的拓麻歌子,紫色的外壳上已经有了一道极难忽略的裂痕,雷狮看到屏幕上的界面已经变成了星空的像素画,才明白小孩是在说什么。
雷狮接过机子,按了按机身上的按钮,界面没有任何变化,他对安莉洁说:啊。生病死掉了。你的机子坏了吗?为什么按不动。
安莉洁看着坏人,有些懊悔地抓着衣摆下摆,有气无力地回应道:是、是我没照顾好,摔到地上了......
那可能就是摔坏了。雷狮被室外的热浪蒸得喉头发干,咳了几声,冷酷地下了诊断:回头让安迷修再给你买个新的,反正都一样。
......不行,不一样的。安莉洁摇了摇头,将玩具机拿了回来,放在胸口,含糊不清地说:死掉就是死掉,回不来了......
雷狮不知道她在说哪件事,也不打算再管,他站起来,拍拍裤腿:别管死不死了,你要回家还是去安迷修那里?
安莉洁还抓着自己的宝贝低着头,显然不打算给不解风情的大人任何好脸色。雷狮正盘算着要不要叫个快递上门把她送过去,便见安迷修出现在门口,似乎正在找人。
安莉洁?!你怎么跑这里来了。他发现雷狮家门口杵着三颗大头葱,径直推开院门冲进来,抓着安莉洁上下查看,似乎是担心雷狮把她哄骗进糖果屋煮成肉汤喝。
发现安莉洁没事,他松了口气,见安莉洁捧着坏掉的玩具机正伤心,他看向在场的两位大人,用眼神不计前嫌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。
雷狮不想和他说话,翻了个白眼走进屋子,已然表态。卡米尔措辞一番,选择了比较重要的部分说:她可能有些中暑,要不先带回去吧。
安迷修这下没心思问来龙去脉了,他摸了摸安莉洁的后颈,那里濡湿一片,汗却是冷的,安莉洁嘴唇惨白,腿软脚软,被安迷修拖着膝盖窝抱了起来。
给你们添麻烦了。安迷修客气道,他知道雷狮在听,但此时顾不得其他,先将安莉洁带去诊所要紧。
他再一次与兄弟二人告别,殊不知这还只是引爆一切的一个小小火花。
晚一些的时候,雷狮正在他的工作间敲他的代码。由于长时间以来的黏膜出血,他最近总觉得头晕眼花,一站起来就眼前发黑,在做事时更是无法集中注意力,效率下降得厉害。
雷狮是老大,领头狼,他有自己的责任和工作,又不想全工作室的人等自己一个人,于是发狠了地加班加点,鞭策自己赶紧把代码敲出来。他自己是无法接受这种工作状态的,但是不工作一天到晚躺在床上,更是给他一种命不久矣的感觉。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,这也算是自作自受。
雷狮改完前几天留下的bug,从人体工学椅里站起来,拿起自己的杯子到楼下为自己倒一杯水。
他住的地方都是作息规律的老人,到了夜里,除了路灯,一丝光亮也难见,更不要说声音,除了高高低低的虫鸣和蛙叫,就是闺房里的窃窃私语也是一点也听不到的。
今天倒是反常。雷狮想。他从厨房的窗户看到外面灯火通明,各家的青壮年拿着手电筒匆匆而过,互相低语着,女人们有的披着衣服紧随其后,有的抱着哭闹的孩子担忧地等在门口,目送着人们远去,人头攒动,一副不安分的摸样。
门外传来了敲门声,噔噔噔,十分急切,雷狮将杯子放下,在玄关尽头打开门廊灯,再去应门。赞德穿着睡衣和外套站在门口,显然是刚从床上被拉下来,他难得和雷狮心平气和地说话,对这个邻居道:哦?还醒着?那正好,安莉洁在你这儿吗?
雷狮握着门把,冷冷地说:不在。
卡米尔已经从楼上下来,站在阴影当中观察着事态,他见赞德的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,他看着大哥的背影没由来感到一阵心悸。
安莉洁不见了,各家都已经出动人去找,你们要是没什么事,一起来搭把手。赞德说。
安迷修从他身后路过,单手握着一只黑色的户外手电筒,正往人群方向相反的山里走。雷狮见他远去,才点头表示自己已知晓。
赞德原本是想让他和自己走,但见雷狮只是口头答应,也不强求,他已经将事情通知到,去与不去只在人家自己的意思。
但赞德还是在走之前与兄弟俩叮嘱道:小孩儿跑不远,但也难说会不会被人拐带,要是见到陌生人,宁可错杀不可放过。
他言罢,没空和雷狮贫嘴,扭头便去往人群之中,和大家一起离去了。
雷狮将门关上,转头看向卡米尔,卡米尔欲言又止,显然是有话想说,雷狮不喜欢兄弟之间藏头藏尾,说道:有什么事就直接说。
卡米尔说:我们,要一起去吗?
雷狮抱着自己的手臂,沉默了几瞬。卡米尔听着外面乱糟糟的声音,心里已经有了主意,但他很少偏离兄长的指令,所以依旧等待着。
诶。雷狮叹了口气:既然想好了就不要问别人的意思,想去就去吧,把手电筒找出来。
卡米尔从储藏室里拿出两支备用手电时,雷狮已经穿好了冲锋外套,等在门口。他接过手电,和卡米尔兵分两路,一人往人多的地方去搭把手,一人随着安迷修的方向往山里去,碰碰运气。
此处的山,基础设施年久失修,十分有年代感,台阶布满裂痕和青苔,扶梯把手上全是暴晒后皲裂的外皮,底下是氧化后的铁锈。
雷狮顺着阶梯往上走,不久便觉得胸闷气短,冷汗如同雨点顺着他的脸颊滑下。他的手电筒照亮了前路,错落的土坡上,在矮树与灌木之间分布着稀稀拉拉的竹林,竹叶落了一地,犹如一条蓬松的地毯。
雷狮在那裸露的黄泥土上发现了大大小小小小的脚印,得益于他早年的精英教育,雷狮很快分辨出这脚印是新鲜留下的。他由此推断消失的人应该就在不远处,雷狮攀着竹竿,爬上了土坡,沿着脚印的方向走进幽暗的竹林。
雷狮害怕的东西很少,只是警惕未知的危险,这四周尤其黑暗,密密麻麻的叶子交错在一起,将明亮的月光挡了个干净。
他一路做着标记,顺着痕迹往前走,又路过了几座有些年岁的坟头。这些埋葬着某人的灰色低矮建筑,如同大地的乳牙,生命的安息之地从形象上看更意味着某种开始。
雷狮一脚踢中了某个有些硬度的东西,它飞了出去,落在杂草中。雷狮走过去,手里的手电筒对准目标,那东西的反光晃到了他的眼睛。雷狮将它捡起来,紫色的玩具机外壳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。
雷狮知道他很快就能回去了。他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四周的动静,明明没有风,却有草叶晃动的娑娑声。他把关机的拓麻歌子放进口袋,从身边的矮树上折断一根粗树枝,握在手里,放缓呼吸,将手电筒的光亮调到最低。
雷狮随时准备反击,但他没有等到密谋的歹徒,路过的动物,或是乱跑的小女孩,而是一道夺目的光柱后,安迷修藏在阴影中的脸。
安迷修汗流浃背,眼镜歪斜,裤腿上沾着黄色的泥巴。他看见雷狮,有些迟疑,但还是靠近上来,将他带到有光的地方。
在月光之下,安迷修将雷狮看得更清,他并不是《吉赛尔》中隔着纱雾的幽灵,是落在地上的普通人类。
你怎么会来这里。安迷修用手背抹了一把脸,对身旁的人道。
你为什么来,我就为什么来。雷狮不想说实话的时候,谁也不能逼他开口。
安迷修站直身子,好像在怪雷狮不合场合的耍嘴皮子,他还想说什么,却被雷狮捂住嘴,拦了下来。
嘘,你听到了吗?雷狮凑到他耳边小声道。
安迷修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,听着不远处的脚步声,轻轻的,伴随着女孩细若蚊鸣的哭声。雷狮松开安迷修,将他用来防身的树枝交给他,自己率先往声音的方向走去。
他在手电筒射出的光柱尽头看到了安莉洁,她抓着树枝往前走,头发上挂着叶子和某种草的种子,脚上的鞋丢了一只,白色的睡衣让她更接近刻板印象中的鬼魂。她脚下踩的地方并不牢靠,安莉洁摇摇晃晃,几乎要摔倒,她嘴里念念有词,目光盯着不远处发愣,如同被山精鬼魅蛊惑了心智。
雷狮顾不得是否惊动附近的毒蛇猛兽,从后面高声喊她:安莉洁!
安莉洁顿了顿,忽然加快了脚步往更深的黑暗走去,雷狮立马回头对安迷修说:我找到她了!
雷狮将手电筒咬在嘴里,抓着身边的枝干向小女孩跑去,爬山让本就在病中的他精疲力尽,此时的剧烈运动更是火上浇油,雷狮的脚步越来越沉重,肺部剧烈疼痛起来,每一次呼吸都像将器官按在针床上。
就在距离安莉洁只有几步之遥时,雷狮咬了咬牙,奋力一扑,将安莉洁抱在怀里,一个翻身一起摔在地上。他的后背率先着地,立刻泛起火辣辣地疼,心脏剧烈地跳动着,仿佛下一秒就会爆炸。安莉洁在他怀里奋力挣扎,浑身滚烫,雷狮只能箍紧双臂,才能不然她逃出去。
奶奶......奶奶!!不要走!!让我去那边!
安莉洁双眼通红,极度亢奋,如同一朵燃到最旺即将熄灭的火花,她伸长手向那边招呼着,期盼着家人能将自己一并带去山里。雷狮按着她的脑袋,忍着疼痛坐起来,抓住她乱挥的小手,心想自己真是自找苦吃,非要来找什么孩子。他很想咳嗽,但现在情况不容许第二个病号出现,所以雷狮咽了咽口水,终究是将那股痒意生生忍了下去。
安迷修着急忙慌地跑来,跪在他们身边。他在听到雷狮的呼唤以后,便和山下的人取得了联络,也打给了警察和医院,现在他们唯一需要做的,是就把安莉洁平安地带下山去。
他本来打算和雷狮交换位置,但安莉洁不许任何人碰她,咬住了安迷修伸过来的手。安迷修吃痛一声,又怕安莉洁受伤,皱着眉等到她彻底力竭软倒在雷狮怀中,才将自己已经流血的手抽回来。
两个大人没办法,只好先将她放到雷狮背上,再用安迷修的外套从身后将安莉洁固定起来。安莉洁的手脚无法再捶打任何人,闻到熟悉的味道,她逐渐平静下来,如同半融化的糖果,趴在雷狮肩头,借用微弱的月光看着安迷修的侧脸,声音黏黏糊糊地确认道:安老师?......
安迷修看着她,另一只手握拳,用手腕拖着对方的屁股,同时与雷狮一起寻找最近的步梯。他安慰着失魂落魄的小孩,一点没有责怪的意思:安莉洁,别怕我们马上回家了。
安莉洁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,温热地打湿了雷狮的后背,她几乎说不出话来,抽噎着缩成一团,看得人心碎。
安迷修只好腾出完好的手摸一摸她的脑袋:嘿,没事的.....
雷狮倒是煞风景地哼了一声,却没有心力讲什么找茬的话,他有些不舒服,将后槽牙都咬紧了。作为受累的那一位,雷狮的脸和脖子上全是汗,被夜间的风一吹,凉透了。体温的流失让雷狮喘得更加厉害,眼前的事物轻轻摇晃,眨眼间便陷入全黑,又在几秒后恢复光明,他不想让别人看出来,只能时不时停下来掂一掂背上的豆芽菜姑娘。
他们下山的路走得比上来要容易很多,为了不让安莉洁摔下去,他们两个人全都侧着身子往下走,由安迷修探路,雷狮再走下一步,倒算是默契。
即使已经走得如此缓慢,雷狮依然觉得膝盖发软,他能听到自己呼吸时发出的如同水里的泡泡被戳破的声音,鼻头却热乎乎的,渗出不明显的血迹。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出某种不祥的警报,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,但幸好的是,他们在半山腰遇到了上山帮忙的居民和医护人员,雷狮终于暗自松了口气。
他将激动后陷入半昏迷的安莉洁交给专业人士,便主动走在队伍的最后面,随着灯光往挪动下去。他的心跳从没跳这么快过,每一下都像鼓槌击打在大阳穴,雷狮的耳边传来刺耳的电鸣,眼前的小道越来越窄,他怎么也看不清自己的前路。
最后,雷狮彻底双腿一软跪倒下去,他疑心自己会骨头碎裂,从阶梯上滚下去,会让这个世界失去一张玉树临风的脸。但一双手横在他面前,将他前倾的身体结实地拢住,雷狮模模糊糊地听到远方传来的骚动,瞳孔缓慢转动,面前安迷修的脸就像纸一样白,嘴唇哆哆嗦嗦吐出惊恐的句子。
快来人啊!!!有没有人啊?!!快来救救他!!
我没事......
雷狮?雷狮??!不要睡过去!不要睡过去!!
我没办法......
安迷修拍打着他的脸,雷狮竟然觉得他这么丑的表情还挺讨人喜欢的。逞强的代价终于找上门来,雷狮心想,今年真是流年不利。